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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27 22:02:07 - [小玩意]
2009-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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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和这里是相反的季节,颠倒的白天黑夜,我不知道那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他说去了南美洲大陆的最南端,背着20公斤的背包徒步旅行。走到陆地的尽头是一片奇异的森林,去南极的船都在那里出发。森林的深处蚊子铺天盖地,如果没有防护装备,人会一瞬间被咬得失血而死。但是那里的景色啊,他在msn上缓缓地打字,他说,美得让人想哭。
父母无论如何也想不透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遥远的地方。启程那天的机场,经过无数次怀疑、争论、伤心、难过的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已经被各种情绪洗涤得千疮百孔。父亲强打精神说,已经开放对南美旅游了,我和你妈去看你,还要看贝利、罗纳尔多,哈哈哈……而母亲一直站的远远的,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没有和他们拥抱一下,只是点了点头就往海关走去了。
她。
初到异乡的夜里,在狭小的宿舍床上,他屏住呼吸——似乎这样可以像赶走空气一样从脑子里赶走她。她走了,但是他仍然记得那条白裙子,又不太白,裙摆有点支支楞楞的,像巨大的降落伞,他就这样一路下降到底,降到永远不能自拔,一直到感情的深渊里。
南半球并无异样,中央教学楼上那座大钟嵌在浅绿色的墙面上,懒散的下午时分,绿墙热得要融化掉,钟上的指针形成了一只眯缝着的眼睛,远远观察着站在楼前广场上的他。
他在资料室查到了她的学籍证明,在历届毕业照片里看到了她的脸挤在一群带学士帽的毕业生中间,那么显眼,他甚至和她当时的毕业论文指导老师成了好友。那是个邋遢的老头,在那间邋遢的办公室里,桌子上有一圈一圈咖啡杯的痕迹,书堆得好像随时要塌下来,他在那里又听到了她的消息。
老头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他教过的另一个中国学生。那是个安静的女孩,眼神悠远而宁静,在他的课上她经常那么注视着前方的讲台,但没在看讲课的人,她的目光从讲师的头上穿过去了。她是个独特的女孩,一个天使。他听到这一番形容,是他第二次来办公室闲聊,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想从别人嘴里知道关于她的什么,但他又为什么费尽周折来到这里。总之,当关于她的事情从那张牙齿稀疏的嘴里不经意地掉出来的时候,他紧张得颤抖了。
他尚未熟练的葡萄牙语成了障碍,老头梦呓似的嘟囔出一串词语,是关于她,但那一刻他竟然又什么都听不懂了。他满头都是汗,老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一个方向说,她家的橡胶园就往这里一直下去就到了,也许我们哪天可以过去看看。
他们是坐着一架小飞机去的,降落的时候下面根本没有机场,而是一片很茂密的草地。老头和驾驶员说说笑笑,落地的一瞬间有失速的感觉,在草地上着陆又弹了起来。他紧紧抓住了座椅扶手,闭上了眼睛。
是1月末的一个周六下午,在中国应该是喜气洋洋置办年货的时候,他却独自一人在巴西盛夏的艳阳下,搭乘一架运货的小飞机,穿着件蓝色的麻衬衫,白色裤子,习惯了当地人一样疏于刮胡子,晒得黝黑。经历了几分钟的颠簸后,飞机开始平稳滑行,他睁开眼睛从舷窗的玻璃上看自己陌生的样子,也觉得匪夷所思。
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面生长的作物大概就是橡胶树了,他从来没见过。叶子绿油油的,树干上有斑驳的痕迹,有点像北京最常见的桦树。她家是一栋像城堡一样的白色大房子,就在橡胶园的尽头。她的祖父60年漂洋过海来到了这里,再也没回去。
接待他们俩的是她的姑姑,有个很本土化的名字,高胖身材,卷发,画着很浓重的眼线,已经看不太出来是中国人了,颤颤巍巍跑过来很热情地和他们拥抱,贴面颊,清清楚楚地对他说了一句普通话:你好吗?
一瞬间他像被电流击中似的,那个相同频率的嗓音,就在他记忆的最深处,被这一句普通的问候牵动了出来,他愣愣地不知所措。进到屋里,女佣端上了酒和点心。午后的风从宽大的拱形门里吹进来,天色是浅浅的蓝。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怔怔的样子归于没见过世面的留学生的典型表现,所以也没有费心伪装,只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听着别人的对话。
她的家是一个成功的移民家庭,在巴西积累了财富,她的父亲是兄弟姐妹中的异数,年轻的时候定要回到刚刚改革开放的中国去,大概是受了南美那么多共产主义领导者的影响。家人都以为不出一年半载这个败家子就会灰溜溜地回来,没想到,她的父亲竟然迅速娶妻生女,并在80年代末在海南圈了一片地,做起了房地产生意。她15岁的时候,父亲的事业正是如日中天,母亲却生病去世了,她一个人脖子上挂了块无人陪伴儿童的牌子,回到了这块父亲出生长大的土地,读完了高中和大学。
她和父亲有隔阂,和巴西的家人也有隔阂,她的人生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不知道该属于哪里。她说着一口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漂亮京片子,却写不好中国字。大学毕业后,像当年的父亲一样,她离开了这栋白色大房子,不告而别,拖着一只箱子回到了北京。人人都只以为她是个考不上国内大学混去巴西上学的家境优良的女孩子,她也没利用任何父亲的关系,在一家大公司里从销售助理做起,慢慢地时间就过去了。
这一两年来,父亲一直在放低姿态,主动接近她,她27岁生日的时候送了她一辆玛莎拉蒂、五年的全险和一张金额不详的中石化加油卡,她终于经不住了,开始接受这一切。
在她28岁生日前夕,父亲的公司给了她一个管理层的职位,她辞了职,专心进去做事了。从此以后,生活又进入了另一个篇章,她变成了那些永远在夜航飞机的商务舱里打开笔记本看各种报表的,戴黑框眼镜只喝矿泉水的女人。她还是个大学生的时候,暑期旅行里也经常会看见这样的女人,她曾经取笑过她们,那时她的生活是多么丰富多彩,大把青春岁月,很多男朋友,很多未知。戴着那顶宽边草帽,踢踢拖拖的大裙摆,那仿佛是不久之前的事,又像已经过了一百年。现在一切都变得很现实、很忙碌,她不再回巴西了,美国和加拿大是她拓展市场的主要目的地,比起那个天长地久的24小时旅程,那些飞往北美的航班都很短暂。飞机起飞后,她似乎能听到时间的声音在机舱外面像流星一样划过,她知道她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到老。
里约热内卢的春天又到了,第二个学期结束后,他将以交换生的身份离开这里前往葡萄牙里斯本大学,他想毕业后去西班牙继续上学或者工作——葡语和西语像天津话和北京话一样接近,而且西班牙的大学比葡萄牙和巴西都好的多。橡胶园已经成了他经常会去的地方,在熟识了她的姑姑之后,他还认识了住在那幢房子里的其他人,她的姑父、叔叔、表弟和两个表姐,还有她家的佣人、雇工,以及一只名叫维拉的狗。维拉已经很老了,每天趴在门口除了睡觉、流口水,就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
他觉得是时候该走了。
临行前,几个要好的同学给他开了个欢送Party,一直闹到很晚。天色已经渐渐发亮,他独自回到宿舍里整理行囊,在装厚衣服的抽屉最深处竟然找到一本破旧的《笑傲江湖》下册。他坐在一堆凌乱的行李里,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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